《盛宴不散》



  • CP:露中

  • 非国设






《盛宴不散》


  其实那碗长寿面味道还不错,王耀对厨艺很有自信。特意挑选最新鲜的排骨和蔬菜,碗碟和筷子换成全新,自来水经过净化器层层过滤。未经历麻烦,一切都很完美,本应这样──荷包蛋除外。这两个鸡蛋不知何时起就在冷藏室角落,没尝到异味也算幸运。

  房屋空旷,除他以外没有任何人。无风于是纱帘安静倚在褪漆木框旁,细碎纹路由不同于底布的纤维缝制,似乎刻意遵从光影定理,衬出深深浅浅的明暗。很久以前的款式,雪白布料经时光洗礼,显出古旧的黄色。所有物什都是前任房主留下的,装修已有不少年头,年代的厚重感填塞每道缝隙。

  同居的伊万·布拉金斯基要办些事情,两天前离开北京飞往俄罗斯。家里只有他自己,又是这样。他没说任何抱怨的话,根据过往经验,这不能改变什么。他咬下一小块萝卜泡菜,吸进两口面,期间望着窗外发呆。难得的好天气,阳光明媚,万里无云,像童话书一贯的插图。如果总是这种环境,也不枉花费大量时间,刻意寻了偏僻的住处。

  由于天气泡菜变得很酸,带着萝卜特有的清苦味。扔掉碗里第二只蛋黄后,王耀心底泛起凝重的罪恶感。不能浪费食物,长辈这么训诫,勤俭节约一直是全人类的美德。即使接受这样的教导,没经历过饥荒,想象不到如何的苦难。筷尖挑起的几根面条掉回碗里,液体迸溅在青花瓷装饰上,他的饭量变得很小。戳着咬了一半的小排骨、漂浮蛋黄碎末的汤汁、无穷无尽的手擀面,双眉纠结一阵,终于认命般叹口气把碗一推,撂了筷子。


  他的亲友都不在,只有邻居的大爷大妈们可以联系,以及外卖物业之类不相干的本地人。为打发无聊的一上午,他去了天安门。驶向长安街的公车在路上走走停停,内部拥挤不堪,更不必提即将到达的广场。正值国庆假期,各地游客以异常的数量和热情朝北京涌来,公车上实在很热。车窗全部敞开,空气也流动得艰难,恶心的尾气味道扰人心绪,好像身处正被加热的鲱鱼罐头。随汽车惯性再次被人群挤压,他踉跄着抓住栏杆平衡身体,距离天安门还有两站,改乘出租车回家。

  他喜欢人多,喜欢热闹,喜欢邀请一群朋友做客,向往一场永远不散的盛宴。追根到底,他只想有人陪伴,哪怕只有一个人,也能驱散易来的孤独感。只是不会长久,一向不会。

  车堵得厉害,王耀托着脑袋,百无聊赖地打呵欠,支撑窗缘的胳膊暴露在阳光里,火灼针刺的痛感。余光瞥到街角的糕点坊,橱窗里摆放七层蛋糕模型。同居以来,每年伊万都会买蛋糕为他庆生,因为过甜,他从不肯吃。然而模型闯入视野的瞬间,他突然萌生尝试这个西洋玩意儿的想法──他一直自觉算是开放的新时代青年,直到用了这种词汇,才发觉自己多少还有守旧观念。如果伊万知道,怕是要嘲笑他。伊万笑的时候,鼻尖一耸一耸的,让他总忍不住捏一把。从这里到家约五百米路程,可以走回去。他付了钱,下车走向目的地。

  店面不大,没有其他顾客。橙子图案的鹅黄色壁纸涂抹银粉,甜蜜奶香如婴儿手指柔软缠绵。接待的中年女人穿红色店服,袖口与衣领的黄条纹看起来像KFC的风格──可能取材于一包薯条。他踏上瓷砖地面,用小心翼翼或谦逊的语气说:“我想买一个蛋糕。”

  “给谁买呢?”

  “我自己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他形似丹凤眼微微上挑的眼角带了些许自豪的神采,仿佛过生日是件了不起的事。

  “这款不错,水果夹层。”

  橱柜的曲面玻璃映出弯折身形,面对花花绿绿的模型,他有些退缩,“有巧克力味的吗?”巧克力蛋糕应该不会太甜。店员指向柜台最上层,“这款提拉米苏怎么样?成品比模型大一点。”他凑近去看标签,被“138¥”的字样吓得缩回去,“我……我再看看吧。”虽这么说,他仍放弃购买,为不喜欢的物品花费过多不值得。他背对店员拿了一个面包,紧邻的芝士蛋糕表层奶酪光泽温莹。踌躇片刻,他抬起头询问价格。

  “四块。”

  “四块?”“嗯。”“那就结账吧。”他把面包一并递过去,避免与女人有肢体接触,“一共十五块。”

  王耀以为听觉神经出了故障,提着面包袋一角举在面前,“这个,多少钱?”“五块。”按此计算,芝士蛋糕十块钱,她的普通话水平不够高。他摸索裤兜,意识到那张纸币不在预料的地方,便重新翻找衬衫口袋,递上仅有的十元,“芝士蛋糕我不要了。”

  “钱不够?”店员的表情很微妙。

  他一怔,很快反应过来并点头,气氛尴尬,接过找零离开的动作略显僵硬。五分钟后,王耀站在小区入口,眉头别扭地皱起。被看轻了,好像他穷得买不起蛋糕。事实不总是与表面相符,女人未必会领悟到。即使现在抑或之后有所反应,她又能做些什么?为了道歉四处寻找他,再次前去购买糕点时给他打折?可能性近乎为零。沙滩上的印记被浪潮抹平,时间一久她会忘记,王耀也会。作为当事人,这种不必要的在意却不能迅速消除,需要一两个小时平息。怀着郁闷的心情,他揣着剩余的钱从商店买回一桶泡面。

  将近十二点回到家。12:17,他撕开包装,把调料挤入纸桶。橙红色固体油因为热量变得软粘,再搁置一会儿可能会融成液态,浓烈的陈醋味熏得他屏息。好不容易准备完,他抚摩被开水溅到的皮肤蹲坐到沙发上,捧着桶吃面看电视。新闻节目报导国庆期间各大景点的客流量,绛紫色正装的主持人长相颇像二楼的阿姨,尤其眉眼部分。他想象那张谈论八卦的嘴播报新闻,差点被面条呛着。

  面包也被消灭了,他没找到兴趣节目,扔掉包装时便顺手关闭电视,预备看书或做点别的事。屏幕熄灭的一刻,寂静铺天盖地,树梢的蝉无声无息。铅字生硬,特定组合也表达不出抽象情感,像一连串杂乱符号,与其说不懂欣赏,确切地说是没有心境阅读。他合拢书页放在腿边,向斜后方躺倒,缩在沙发上看日光边缘一点点接近指尖,脑后的发辫凌乱。

  光与热在肌肤上停留片刻又逐渐远离,随之而来的清冷仿若温暖不曾来过,掺杂少许腥气的细尘在空中飞扬降落。楼边百年古榆的顶端刚好触及窗沿,苍绿色叶片的表面厚而坚硬,让人想起某种昆虫的翼。不是蝴蝶蜻蜓,不是四月初发、单薄柔软的质感,更像是蛾到了成年时候,有淬金沥火的沧桑。

  他睡着了,准确来讲不是沉睡,只是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。缤纷繁杂的色彩在眼前变幻,很快沉没于浓稠阴影。这屋子到处点缀着向日葵的踪迹,又缺少半点生机。


  睡眠不深,却持续了很久。诗集掉落在地板上,响动轻易让他醒来。大脑没有得到正常休息,头颅内部一直吵闹不已,有人不停交谈,男人的女人的、低沉的和缓的、急切的悲哀的,甚至语气有粗鲁细腻之分。他猜想这是看过书的缘故,其实他常进入这种似真亦幻的梦境,与睡前活动无关。

  半睁着眼看向挂钟,19:08。他伸展四肢翻身起来,格子衬衫被汗沾湿。他取下束发的黑色橡皮筋重新整理,顺便梳理粘在颊边的几绺湿发,思考晚上的打算。右脸有点麻,他伸手摸了摸,抱枕印在肌肤表面的纹道在发热。

  天光尚亮,墨色涌动着要吞没天空。伊万离开后他一直没有外出,不记得这两天如何度过。到今天为止家里的食材所剩无几,他口味又挑剔,因此准备出门解决晚饭。他蹲在玄关系好鞋带站起身,瞧见门边衣帽架搭着的米白色长围巾,无疑是伊万的。上周他围着它下楼(关于在盛夏戴围巾这件事,王耀很不能理解俄罗斯人的脑回路,也许是西伯利亚的宗教传统),下端被扶手拐角的钉子挂住,扯开一道豁口。虽然有很多条相同的围巾(这件事同样难以理解),还是心疼得要命。最后王耀百般哄劝,亲自动手缝补好,莫名其妙,他得到“世界上最好的耀”称号。

  他总被无关事物勾起回忆,这像老年人的习惯,但他可不是,单从年龄上讲。他决定再去寻找合适的蛋糕,不需要太大,自己能吃下就可以。为此他特意去了一家大型百货商店。幸运的是找到一款酸奶口味的,水果和可可粉夹层。他只带了一百元出门,除去蛋糕的花费,足够吃一顿不甚奢侈的大餐。他没胃口,走出百货大楼在旋转门前站定。

  天色黑尽,街道热闹,霓虹灯光旋转在城市上空,调和出模糊的彩色,店铺两边悬挂的国旗渲染奇特光晕。他站了半晌,眨眨眼睛摆脱迷幻繁华的景象,走下大理石台阶,没有按原路返回,而去往附近书社。

  对于书籍,比起小说他更偏向散文、诗歌或史学类著作,过去家里的书架也多摆有这些类型。这次不知为何,眼神扫过琳琅的书目,自然瞄上斯蒂芬·金。至于伊万,这人讨厌美利坚,经常和他们一位美国的大学同学互相诋毁、打得不可开交,却很喜欢来自这个国家的斯蒂芬·金的惊悚小说,甚至称得上狂热。他不懂这种充斥血腥情节的阴暗小说的有趣之处,但见到伊万笑眯眯地朝那位朋友的肖像掷飞镖,被气场震慑后也多少明白了些。

  事实证明,一心二用不是个好习惯。王耀边回忆边从木制书架上取书,没多加注意就去收银台付了钱,这期间意识停留在过去,直到握着书票站在街口,才察觉到自己的举动。暗色系封面,半张人脸轮廓,毫无疑问是刚刚注意很久的,斯蒂芬·金的《黑暗的另一半》。分明想给自己买礼物,结果为别人做了好事。他抚着光滑塑料封皮叹气,掌心的纸片挤压变形,被拳头攥成小小一团。持有书票可以在三天内退还图书,如果他愿意,马上就能取回原款。但他放弃了,回家后随手扔在桌上,随伊万见到它会怎么想。


  他洗了热水澡,被氤氲雾气蒸腾着稍微有些困意。趁着暖劲换上睡衣,他热了一大杯牛奶倚在床头小口啜饮,这是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光。手机被拾起,伴随一连串提示音,社交软件上来自朋友的生日祝贺接连蹦出来。他唇角上扬,一一答谢,拂去眼前湿漉漉的黑发,抬头使其向后披散,随后把手机丢在一边。

  不见月亮,窗外漆黑一片,隐约能看到遥远的路灯,或者只是夜幕点缀的星。电视台播出的国庆晚会还是老一套,但放任自己出神也很无趣。他想了想再次拿起手机,翻看起内置相册。他很少自拍,寥寥几张早被删除,合照倒很多,都是别人抓拍然后发送给他的。手指连续滑动几次,愈翻愈不对劲,蓦地像是发现新大陆般惊奇地张张口,空气从牛奶内部腾起水泡,迅速升上表面炸裂:以宫格形式排列的缩略图中,他外出的室友竟出镜率最高,几乎占掉相册的三分之二,本人还不自知。他含着一口牛奶,表情愈发不自然,忽然失去了力气任凭手机掉落,从腿上翻滚下来。

  他们一起度过了多长时间?两年,三年,还是更久?他们都看惯了身边人一个个离开,所以会由这奇异的共同点与不可知的牵引力相遇。对彼此而言,对方也有消失的一天,只是早晚的问题。王耀眼帘低垂,不想把注意力牵扯到这里。徘徊在喉口的牛奶流进深处,因瘙痒干咳几声。屏幕超过待机时间自动熄灭,无色钢化玻璃倒映漆黑如墨的眸子。

  伊万说他的眼里盛着璀璨星光──这个喜爱寒冬的俄罗斯人,高大笔挺却不善交际。起初相识时王耀还很为两人的身高鸣不平,后来便习惯有一个粘着系的人陪伴。习惯他突如其来的熊抱,习惯他身上冰冷好闻的淡淡香气,习惯他照顾向日葵的精心,习惯他脸上或温柔或残忍的笑意,习惯他柔软的嗓音,习惯一天到晚响在耳边欢快的“耀”,习惯他一直在自己身边。

  因为太过习惯伊万·布拉金斯基的存在,以至到忽视他的地步。

  饮尽杯中剩余的液体,漱了口躺回床上,闭着眼不清楚想睡觉还是沉思。光线扰他无法放松精神,索性关了台灯,远处车道传来不真切的机动声。

  像浅浅的叹息。


  不清楚过了多久,陡然一声提示音撕破静寂,将王耀从半昏沉状态中惊醒。摸索着打开手机,瞳孔好一会儿才适应强烈光线。眯着眼查看消息,对话框连续跳出几句话,于是彻底清醒。

  “今天事情实在太多,总算有空闲找你。”

  伊万·布拉金斯基。

  “生日快乐,耀。”

  绰号,大鼻子熊。

  “[图片]”

  王耀看着眼前模糊的自拍照,腹诽对方手抖的同时低低笑了声,略带沙哑的嗓音听起来更像咳嗽。他伸出食指戳了戳那只抢镜的鼻子,指甲敲击发出“嗒嗒”的声响。酸楚感更加强烈,眼角不知何时渗出湿润,积攒着等待流向下颌。突然哽咽一声,心里一惊,连忙清清喉咙抑制下去。

  “早点睡,别熬夜。”

  回复很快传过来。“你也是,晚安”。

  “什么时候回家?”没有发送。

  这就是今夜的全部交流。没有情话,没有暧昧字句,连形容词也少得可怜。像步入暮年的夫妻,感情在漫长时光里逐渐融入日常举动,无需再添额外解释。看似寻常的动作,个中含义,世上只有两人能领会,并因此体悟到独特的、含有某种默契的、如神谕般不可解释的事物。填满心脏的事物。

  盛宴确会易散,始终如此相信,才会加倍在意不经意的孤独。然而这个男人的一切告诉他,终有一场盛宴会为他永远不散。他也会铭记于心,并倾注一生。

  他关掉手机放在枕边,阖眼缓缓呼吸。不久,沉入三天以来第一次深度睡眠。

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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