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情深不寿》


百日白鹊【37/100】


• CP:白鹊

• 文:原析

• 学生设



《情深不寿》


  很久之前的初遇。──确实是很久以前,久远到相片发皱泛起褐黄,年轻面容刻画岁月蹉跎,花圃娇艳尽数融入泥土。经历无数个昨天,有心人回放了百遍千遍,不肯轻易忘记。

  他们不能算总角之交,即使共同度过九年时光。

  小学新生入学照例要做自我介绍。扁鹊自幼腼腆,非亲近者不肯轻易接触,面对陌生人更是满心惧意。没上台还好,无论怎样都和自己无关,但站在讲台略略向下一瞟,瞬间就慌了神。一双双眼睛好奇地瞅,似要将他看个透彻。正由于这丝毫不加掩饰的视线,难以言喻的羞耻感涌上心头,打好的腹稿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去──这种情况下自然不能指望还有什么良好表现,扁鹊甚至不清楚自己的经历,眼神飘忽四肢僵硬,支吾地草草了事,不管他人是否听清便匆匆下了台,面庞泛着浅淡的青灰色。教室里很静,所幸老师打破难堪的局面率先鼓掌,其他人也纷纷照做──果然还是小孩子,大人的举动连带他们跟随,不带更复杂深层的感情。这无心的善意让他松了口气,揉着发烫的双颊一脸窘迫,想要趴在桌上暂时躲避风头。

  只有一人除外,只有他在此刻独一无二。如同所有言情小说的开端,命中注定者总是格外独特,甚至普通人也会被一眼挑出,仿若某种特殊强大的吸引力。回到座位前,扁鹊听见一阵笑声,带着儿童变声期前特有的甜腻的尖锐,直直闯入听觉神经,激起名为反感的信息。他循声望去,蜜糖棕发的男生侧着脸面朝反方向,身体颤动不停,似是刚刚听说不得了的笑话。被嘲笑者阴冷的目光投来,好一阵子才无辜瞄上一眼堪堪收敛,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。扁鹊轻哼一声,不愿再计较这件事,私下却不由得产生几分对讨厌之人的关注。

  接下来几个人的介绍全没在意,心绪一味天马行空。直到男生上台,不紧不慢前进的身影才唤回他游离的神志,目光聚焦到主角。

  “我叫李白。”

  男生大大方方站定,首先说出这么一句。

  李、白。扁鹊小声跟着重复,脑袋随着发音一顿一顿,墨绿外壳的铅笔在面前纸张写下浅灰色的“白”。虽说读过不少书,仍迟疑一会儿才慢吞吞在前面添上个“李”字,抬头看向对方无心聆听介绍。皮肤白皙,不似在外玩闹的寻常男孩的黝黑肤色,海蓝色瞳眸闪烁狡黠。本是不错的相貌,却因微挑的唇角带几分匪气。扁鹊想了想,忽然提笔划去两个不大的字,忆起自己还有橡皮,于是左手探入书包夹层取出,用洁净一角小心翼翼擦了去,留下笔刻的浅印。


  扁鹊不大记得小学的时光,有些事却记忆犹新。班级按照身高编排座位,他总是坐在教室中间,李白则一贯在后方徘徊。在印象中,李白的身高在同龄人里算是高挑,后来大家纷纷进入发育期,才渐沦为寻常,只稍稍高那么一点。也正因如此,他才有机会成为李白的前桌,即使只有一次。

  李白和一个女生同桌,知音似的两人从早到晚不停讲话,简直有聊不尽的话题。扁鹊在前面安静写作业,面前字母小虫子般密密麻麻,下一秒就要跃动着离开纸张,饶是温驯如他也不禁心生烦躁。并不是因为他们太过吵闹──他在想,李白那么喜欢这个女生?和她一起,真的那么开心?他很想回头质问,却没有理由,他无法以任何身份要求别人回答这种事情,也没有任何能力解释产生这些问题的原因。

  他们之间没有过多少交流,成为前后桌是两条直线的交点,之后就再无交集。六年的时间,两人身处不同的交际圈,一个在前方,一个在后方;一个沉寂得过分,一个喧闹得要命。扁鹊回身翻找书包时,出于习惯总会朝李白瞄一眼,时常见他不是睡觉便是和身边人聊天打闹。

  某天扁鹊无聊浏览社交软件的好友列表,不经意看见李白的名字。他记不清是何时添加的,思考一阵才想起秋季某个平淡无奇的下午,突然收到这人的好友请求。他很快点击“同意”,却也没再管。小学毕业那段时间,李白同桌的女生发消息问他李白的账号。扁鹊托腮盯着那行字若有所思,没想到她会来询问这种事。他有很多问题,比如女生何以没有李白的联系方式,又为何来找自己。他微抿着唇,始终保持缄默。良久,他伸出食指按下键盘,悉数删除已输入的一串数字,没有回复便关闭了对话框。

  他向后倚在椅背上眺望远山,云雀短促地啼叫一声划破长空。其实对毕业这种事并没有太多感情,不抵触更不流泪。偶尔心底会有一小块塌陷,或是怅然若失。他忽然觉得有些事物自离开那一天就消逝不见了。


  扁鹊以为与李白的交集就此结束,初中开学在教室里见到熟人的那一刻,还是不可忽视内心的三分惊奇半分欣喜。如果依旧说不上话,这样看着也好──他发觉内心这样的想法,书从手中滑落在地。

  周末扁鹊去补习数学。十月中旬左右的气温刚刚好,不会让身体时刻粘满薄汗,也不会使针织衫从里到外灌满寒气。清晨有点斜峭的清冷,这是必然的,因为是秋季。秋天为出游提供了不错的天气和风景。昨晚有活跃的同学组织爬山,扁鹊估算一下时间,这时他们应该至少完成了四分之三的路程,如果是走那条比较宽阔平坦的盘山路。他捻了一下干燥的指尖,将双手插进衣袋。勉强升起的暖意逐渐蔓延,到达小区外围的停车场附近时,掌心已经泛起湿润,比先前表皮脱水的状态要好得多──可以抓住什么东西而不必担心滑落。有人从他身旁经过。

  扁鹊保持原本的速度继续行进,来到十字路口,前方横向移动的车流阻挡了去路,于是在路边一小块水泥空地站定。他闻到清浅的香气,就在刚才。很像绿茶,但要更清爽,许是稍微掺了些薄荷。这不能用词汇准确描述,可能是清风的气息。他萌生了回头的想法。他不知道是为什么,只是突然的灵光,好像有命令穿过神经纤维,趁他还未思考完全便扳过头颅。

  李白身着一件黑蓝灰三色相间的薄外套,站在刚刚擦肩而过的地方望着他。这也许是巧合。他是早已在那里等待,还是两人同时转头,扁鹊不确定。他只和李白对视,在如此微妙的联系和场景下。他不清楚自己那一刻的想法,或许根本没有想法。大脑处于放空状态,所有部件都脱离地心引力自行游荡,留下大片大片的苍白色,失去意识、失去情感、失去任何能够反抗淹没的信号。

  他们没有打招呼,也没有移动,只那样一言不发地对望。扁鹊忽然回身迈开脚步,就像开始那样毫无预兆,此时正是过马路的最佳时机,他只一味地向前走,将李白抛在身后,再没有回头。


  从那天起,扁鹊无意识地对李白格外上心,总不自觉将目光转移到他。一次体育训练,学生层层包围,扁鹊站在外圈完全听不清老师讲话,干脆放弃了努力,一偏头便与李白对上视线。这很令人尴尬,他并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微妙的想法,这逼得他不得不踮脚张望,装作看向后面的队伍。

  这种状态也被拿到了教室里。他们的课桌是相对而排,两列人面对面方便小组讨论交流。李白并不是正对着扁鹊,他在偏左的位置,只要扁鹊和左边同学交换座位,就可以顺理成章与人对应,他没有这么做,任谁都不会想这样做。尽管如此,每每在托腮出神或抬头随意扫视,都会对上李白那灵动而狡黠的海洋。说是偶然,经历多次便无人再信,作为巧合发生的几率未免太大,如果不是不想承认──或许称之为“默契”更加合适。

  灵动是实在,狡黠也如影随形,这点风格切切实实体现在一举一动。就像洗过澡出门恰好撞见李白,回家收到对方的消息,他拧眉,揪着那句“国产小杂毛”反击“你不服?”外加一个嫌弃的表情,却换回“哈哈哈哈哈,好可爱啊”的回复。他将这四个字反复揣摩,再瞄上对方纯白色的头像,忽然很想拿记号笔给其画上五官,并着重强调两点海洋蓝,以及斜斜上挑的纤薄唇角。

  后来班级重新调整座位,他们成了同桌。

  不得不承认,扁鹊是有一点小开心的。他们挪动桌椅时,他一直暗中注意李白的动作。他和同学推推攘攘闹到第一排,旁边暂时还没有出现同桌,便见李白推着桌椅径自来到身边,表面毫无波澜甚至看起来有点不情愿的同时,满心欢喜快要溢了出来。

  他躬下身,深深呼吸。


  他们的生活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,也不像狗血小说里所描写的充满缠绵悱恻的气息。无非是上课、放学、考试、作业,甜腻死人的平淡日常,还有血液里沉浮的细密微小的情愫。

  扁鹊擅长理科,对语文这种考验表达能力的学科十分苦恼,他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。他一手握卷子,空着的左手本想轻揪一下李白的校服,后来还是改为戳戳胳膊,那人便转过头看他。“这题,该怎么做?”他的语气十分正经,甚至怀疑自己的严肃会吓跑人──然而男生停顿了两三秒,旋即扯出一抹坏笑,“你猜,猜对了我也不会告诉你。”

  扁鹊被试题折磨得烦乱,得到这个回答更是直接无视,“不想告诉我就直说。”他收回手改为翻找语文书。李白见人不想理自己的玩笑话,连忙弯了眉眼赔笑,“哎别别别,我说,我说。”

  “你不是让我猜吗。”

  “我怎么舍得放着你不管呢。”

  扁鹊一怔,盯了几秒钟见对方满脸认真,又看向自己卷子空白的回答,缓缓向上扯了扯校服衣领。

  “……谁知道你怎么舍得。”他的脸颊有点发热。

  学校每年都会举行三千米长跑比赛。扁鹊最不喜运动,倒不是因为懒,而是不喜欢出汗时浑身黏腻的感觉,何况他也不擅长。班级组织训练时,扁鹊总在队伍末尾晃晃悠悠尽量跟随,即便如此,每次训练下来仍累得要死。那天他以惯常的速度边喘边跑,跑道右方迎面走来李白,张口便是:“跑这么慢啊?太弱了吧。”扁鹊气极,因呼吸不顺畅没当面回击,却暗暗铭记,事后开始发了狠练习。他不清楚自己如此拼命的原因,却总有不明的东西在暗处支撑筋疲力尽的他。

  长跑比赛颇意外地取得第六名。缓步慢行到休息处时,李白含笑递来一瓶水,扁鹊接过来一扭,发现水是被打开过的。他嘬了几小口湿润喉咙,眼神却瞟上李白,“现在还敢说我弱吗?”“不敢,不敢。”李白身上的兴奋因子简直要使他爆炸上天,“你最厉害了。”那之后,扁鹊经常会听见李白向他人吹嘘自己:“不愧是我同桌。”明明只是第六名而已。他暗自嘀咕,装作没听见的样子我行我素,却乐意接受成为李白骄傲资本的满足感。

  他也为着关系接近而满意。那日扁鹊在前一天熬了夜,下课便趴在桌上昏昏沉沉地补觉。他将脸埋在臂弯,睡意丝丝密密侵扰着大脑,时沉时醒的感觉很不好。突然地,手臂传来一阵极迅速的刺痛,像针扎,却痛得更鲜明。他只当是正常的生理现象,或许是神经痉挛。本想着不理睬继续睡,又再次着着实实挨了一下。这可不是小事。他阴沉着脸抬头,果不然见李白把玩橡皮筋笑个不停。他坐直身体四下巡望,斟酌一番,单手提起实际重量并不沉的木椅追打上去。

  李白天生运动神经发达,跑得自然也快。扁鹊追了一会儿发现赶不上,便径直回教室,搁下椅子抓起笔在同桌崭新的笔记本扉页写上大大的“笨蛋”。这很幼稚,他不可否认。但他更愿意看到一向整洁的李白不和善的面容。他失策了。李白返回座位看到那两个黑色加粗的字体并没有反应,只无奈地笑笑便合上了本子,甚至没撕下那页纸。为什么要留下呢? ──扁鹊很奇怪却也没有多问,有时正常人根本不能理解他的脑回路。

  也有想过李白是否会抱着与自己同样的感情。但他生性风流恣肆,无论举动再怎样出格,旁人眼里也算是正常现象。正因如此,真心才显得格外难以捉摸。扁鹊在草稿纸上演算题目,耗了半管油的黑笔勾勾画画大半页也没有头绪,余光瞥见李白正趴在桌上盯着自己,呼吸轻细不知保持姿势有多久。他并不想管,依旧自顾自计算。片刻,李白忽然唤道:“嘿,宝贝。”扁鹊着实被这称呼惊了一下,但除瞳孔微缩并无其他行为,只当做没听见,继续在各种线条和数字间徘徊。哪知对方不依不饶,“宝贝,宝贝!”扁鹊“啧”了一声,实在不想被接着唤下去,只得腾出半秒钟看他一眼,“你干什么?”“没事,就是叫叫你。”

  “……”他依旧写着算式,这次却怎样也无法集中精神──双颊因那个称呼而不可自抑地殷红。他的大脑再无法存储其他物事,反而满满的都是李白清越的嗓音,偏偏当事人还撑头望着他,满眼的无辜。扁鹊咬着下唇抵不住凝视,终于掩住脸朝另一方向转身,“……神经病啊。”李白只顾看着,笑意迷离英气的轮廓。

  并没有特殊的意味,只是日常调笑,“宝贝”这个称呼又怎会被重视?扁鹊端着手臂平放新鲜伤口,暗自琢磨。身边人大惊小怪地四处借纸巾创可贴。并不算什么值得一提的伤,而李白这模样让人觉得他是真的担忧。扁鹊再三强调“不用”、“不需要”这类的拒绝短句,全被自动屏蔽。李白将手臂强行扯过来,水流清洗后覆上隐形创可贴。他低垂眼眉神色专注,线条柔和得让扁鹊想哭。

  许是小事促进了交流,他们之间的话题越来越多,范围也愈发宽广。课上老师将卷子布置下来,李白和扁鹊一面做题一面小声讨论起游戏。李白问他习惯使用的职业,扁鹊就老老实实回答辅助。不成想李白坚持要和他搭档打一场游戏,原话如此:“你辅助我输出,多完美啊。就算我死掉,我也不会让你死。”扁鹊怔愣一刻,刚想开口,老师却站在讲台上率先出声,“你们两个关系挺好啊?”教室先是短暂寂静,随即响起一片起哄声,甚至有人跟着凑热闹大喊:“在一起!在一起!”霎时笑成一团。原本班里就算不得安静,自己固然有错,扁鹊想不通为何老师单单指出他们。本想反驳,同桌却泰然自若,优哉游哉一副默许的态度。他便失去了想法,撇撇嘴拉扯衣领,直遮上粉红的鼻尖。

  那样的日子确实很暖心,甚至错觉要度过一生一世,事实上没有多久便面临毕业。最后一次坐在座位,同学纷纷喧嚷着互作离别之语,李白本该是最活跃的一个,他总喜欢参与集体活动。而此刻他只是趴在桌上,头朝向另一边,看不见表情。扁鹊注视着他,神色复杂。多次想张口说点什么,思忖再三终于还是放弃念头,一语不发拎着包走出教室。

  他们本会进入同一所高中,即便不是一个班级,总归可以在校内偶遇。

  直到扁鹊转学离开了本地。

  他以为李白会选文科,毕竟一直擅长那些富于文字的东西,自身也文采斐然,就像自己更善于理论研究,尤其喜欢化学。他最终选了文科。他不应该赌上前途放手一搏,后果他比谁都要清楚,也同样深思熟虑过。哪怕知道不可能,还是做出这个决定,妄想与李白进入同一所大学,或是成为同事。他在做梦,他完全是疯了,他和身边人闹翻,可是他不管。

  唯一的意外是,李白选择了理科。

  扁鹊开了一瓶啤酒,在阳台上笑到嗓音沙哑。


  仍是忍不住关注他。想了解他的生活、他的情绪,任何一点信息都足以令独处异地的扁鹊得到些许安慰。他不清楚自己何以陷入这么深,甚至一发不可收拾,从此再无人能入眼。他的脑中警铃大作,他很怕,可逃离不开。

  转学后的第一个新年,扁鹊收到来自李白的祝福,欣慰的是,这并不是群发消息,因为后面清清楚楚标明了称呼。他们莫名其妙开始讨论起扁鹊在社交软件上所发的动态,内容是他家两只兔子的照片,一黑一白,他很喜欢,他很少对那些毛茸茸的东西感兴趣。

  “你家兔子好胖啊。”李白是这样提起话题的,扁鹊也不甘示弱直接反驳,“胖不是问题,可爱就行。”

  “好想摸摸它的头。”

  “你敢把手伸过来,我就让它咬你。”

  “那还是摸你的头吧。”扁鹊鼓起面颊,不清楚李白这话的用意。许是只想逗他,便直截了当拒绝,“我不想说脏话,滚。”“我伤心了。”“祝您新年快乐。”他刻意用了“您”字,更断了李白的希望。

  扁鹊还是很开心李白记得他。原本以为转学之后两人再见不到面,便会断绝联系,实际上仍舍不得。他不清楚继续下去的后果,只感觉一步步踏向深渊,只差最后一厘便粉身碎骨,万劫不复。

  也是习惯成瘾。好几次扁鹊听见身后传来李白的声音,他转身,发现不过是嗓音很像的陌生人。他深知要相遇是不可能,每次仍习惯性地回头张望──好像终有一次会再见着熟悉的脸──得到失望的答案再转回时会垂头嘲笑自己一番。敛着眉眼苦笑之余,肋骨左下方又是短暂揪痛。他不愿一直一直想着李白,他放不下,可他必须要放下。

  李白发消息给他,讨论新近一次期末考试的成绩。最初一切都很正常,互相交换成绩单,对比总分和排名,衡量高考和大学标准。将近结束时,李白突然毫无征兆地询问当初那个女生──也就是他的同桌──的去处。扁鹊不觉蹙起眉,许久才缓缓按动键盘,“不清楚,我没和她联系。”女生小学毕业后也转了学,他确实是不知道。但李白为什么要问她,这些年一直在想着她吗?为什么又向自己打听?他胸口一阵揪紧,试探着问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他尽量装作轻松的口吻,对答案的期待实则已在心中叫嚣许久,“噗,该不会是喜欢她吧。”李白并没有回答,只是沉默了许久才说,“我睡了,晚安。”留扁鹊在黑掉的屏幕面前沉沉呼吸。心脏几近停止跳动,喉咙生涩,他看着钢化玻璃中的镜像,良久才缓缓滚动一下喉结,低垂下眼睫。

  他突然想起了过去,包括李白送女生喜爱很久的玩偶,故意不交作业和她一起受罚,编造理由不被怀疑地和她调到同一值日组。都是些很幼稚轻巧的把戏,对于那个年龄的孩子来说却是重要的全部。已经是很模糊的事,偏偏就被这么一句话唤醒了。他觉得大量记忆正在疯狂涌入,大脑被淹没到窒息。

  女生和扁鹊的相貌有点像。那时扁鹊有班级的钥匙,假期他陪女生一起去学校取东西时,还有人问过他们是不是双胞胎──其实没有到那种程度,只是某些细节或某个角度的神韵格外相似。性格也像,略微内向,遇着熟悉的人会开朗一些,小任性,会发脾气,也有友好的一面。但兴趣不同,女生和李白有更多共同语言。

  李白也可以为她做更多事。

  那么自己是否是女生的替代品,关于这一点,扁鹊不愿思考,也不敢思考。他不确定自己知道真相时会是怎样一副反应。是崩溃还是大笑,他只觉难过缓慢爬升,伸出黏滑冰冷的手臂将他拥入怀里。

  其实他何尝不知这份感情根本不会有结果。由于方方面面的缘故,他们不会受到祝福。双方也不够坦率,一直以来保持暧昧关系,有意无意地旁敲侧击,可能都是扁鹊的臆想与一厢情愿。他们的境遇如此不同,连相见的机会都少得可怜。聊天框所承载的无非是同学间的正常交流,而李白对自己所持感情的答案,他无处可寻。可以肯定的是,李白放不下那个女生,而自己早到了该放手的时候,却一直自欺欺人,不愿狠下心斩断念想。

  最后的晚上,扁鹊梦到了李白。他穿高领浅驼色毛衣倚着躺椅,手里握了本书,平放在膝头呈打开状。午后铂金色的阳光铺散下来,将房间披上浅而暖的薄纱。见着扁鹊,他笑着说了些什么,但是听不清。扁鹊试图从口形分辨,却从梦中醒来。满脸的泪水顾不及擦,又赶快阖眼拼命入睡,想要抓住梦的尾巴再见人一次。神志越来越清醒,他满心恐慌,所能感受到的余温愈发趋向冰冷。

  扁鹊不得已,被伤感折磨得难受至极,只好起身翻出耳机戴上,借此遗忘梦境。脸上纵横的泪痕半干,肺部梗塞仿若塞进了物体。他想起初中毕业前借的书没有还,这可以成为见人一面的理由。然而扁鹊斟酌再三,明确自己更需要的是托别人捎带或其他方法,而不是亲自前往归还。他不可以再见李白,否则更加难以割舍。他闭上双眼倚在床边,沧桑舒缓的男声将故事渗入脑海,脸颊冰凉。他想起一句忘记曾在哪里见过的话。

  “人一旦有了感情就窝囊得不行。”

  扁鹊喜欢了李白九年,到下个月,将满第十年。

  于是他想,是该结束的时候了。


END

ED:ツギハギスタッカー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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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篇文完全是我的亲身经历,大概算是种缅怀,嘘……总之,辣鸡写文。感谢看到这里的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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