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Born to Die》



• CP:伊兄弟

• 迟到的圣诞节贺文

• 非国设OOC有

• 慢热



《Born to Die》


<1>

  罗维诺不认为自己有洁癖,真正意义上的洁癖。

  恰恰相反,他是那种即使房间毫无落脚之地也不会动手收拾,而且不许别人干涉的人。若狼藉不是他造成的,则会变得比谁都苛刻,也许这会让他有种领地被侵犯的感觉。

  所以当他站在玄关看着客厅一片纷乱时,冻得微红的脸部抽搐了两下,好像寒气倏地蹿入了神经。

  罗维诺刚下班从距离公寓不到两个街区的甜品店回来,他经常顺路去买点零食。那家店的店主兼烘焙师玛洛似乎是爷爷的旧友,对待这对兄弟格外热情。用她的话来说,“瓦尔加斯是个好人,他的孙子也不会差到哪里。”听着她语气里的信任,罗维诺琢磨着要不要把实情──他已故的爷爷其实风流到欠下无数情债──告诉给这位活力依旧的老婆婆,思来想去最后还是作罢。

  好不容易捱过老年人特有的唠叨,才得以捧着一大袋新鲜出炉的面包推开玻璃门左转回家。刚进入十二月,清晨的罗马城天空灰白如铅笔寥寥几下的勾勒,看不见太阳,从拂过面颊的风中可以清晰感受到湿漉漉的寒意。温热雾气从纸袋半敞的封口中飘出,夹杂着奶油与果酱的香甜气息。罗维诺喉结上下滚动,裹紧身上的风衣加快脚步,心想或许下次外出该加件针织衫了。

  一方面是冷,另一方面是想赶快回家大饱口福,他的味蕾已经迫不及待要品尝那美味。

  脚步没有片刻停顿,刚刚和老人闲聊的话语还在脑海中回放,不需要点时间是不可能完全忘记的。一面走一面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游荡,不经意间捕捉到“节日”、“礼物”几个字眼,凝神回忆一番,想起老人说的是圣诞节要给瓦尔加斯兄弟准备礼物。迟钝的大脑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圣诞节的来临,不由得暗自嘲笑自己。脑袋里忽然蹦出另一件事。

  ……说起来,还没给他准备礼物呢。

  他的弟弟,费里西安诺·瓦尔加斯,罗马第一大学具有极高艺术天赋的高材生。

  罗维诺对于节日这种事一向不敏感,纯粹是出于懒惰,不想费时间记忆,因为费里西安诺总是会及时提醒,只有这次似乎是连他自己也忘了。平时罗维诺会选些高级画具、珍藏版画册之类的送给弟弟,他总是喜欢那些东西。但连续七八年都送同样的礼物,未免太过不用心,毫无新意与惊喜可言。偏偏不凑巧,他还是位选择困难症患者。

  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门,冷气扑面而来,几乎让他打个寒战,这温度比室外还要低。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狼藉,好像被小偷袭击了一样。象牙色窗帘没有拉开,屋子里昏暗得很。放下捧着的纸袋扫视一圈,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一团裹着被子的物体。

  “喂。”他走过去踢了一脚,没好气地说,“给老子出来,费里西安诺。”

  “唔……哥哥?”声音充满睡意,费里西安诺迷迷糊糊从被窝里爬出来,眼睛没完全睁开,脸上还残留着肌肤被挤压的红痕。罗维诺歪歪脑袋,年少者的身后,空调遥控器还在被子上躺着,估计是睡觉时压到调低温度的按键了。

  “给我解释一下?这一地的东西。”

  “那个啊……昨晚找剪刀的时候不小心把整个抽屉掀出来了。”费里西安诺眯着眼打个哈欠,右手肘撑在腿上托着腮等待大脑清醒,“画完画太困,还没来得及收拾就睡着了。”他朝墙角的画架抬抬下巴,上面夹着张油画,被描绘的物什就摆在一旁,是盆开得极盛的常青藤。“这是我们的作业。”

  “我怎么从没见你给我画过画?”罗维诺用一种极为不满的语气问道,上前捡起遥控器重新调高温度。他以前翻看过弟弟的作品集,里面有不少人物画像,唯独没有他。

  “嗯……某天我有时间,就给你画。”

  没有回应。两人一时间陷入沉默,稍微细心些的人都听得出这句话的敷衍。罗维诺没料到对方会这么说,由于生性暴躁,恼怒的情绪一点点攀上面颊。天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挤出点少得可怜的时间,原来在他心里自己就这么无关紧要?不想再继续追问,也不想承认失落。相对的无言让气氛有些尴尬,罗维诺装作漫不经心地转移话题,“已经八点多了,你今天上午没有课?”

  闻言,费里西安诺瞬间蹦起来冲进卧室,房间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。罗维诺没有移动,默默打消替他将油画取下来的念头,慢悠悠地问道:“不先吃点东西再走?我买了面包。”

  “不了,我下课再去找同学吃饭。”费里西安诺整理好仪容,匆匆背上包拿着油画跑出门,离开前丢下一句:“哥哥再见!”

  罗维诺看着他离去,撇撇嘴低声骂了句“混蛋”,坐在米白色沙发上开始吃早餐。泡芙有点冷了,甜腻的奶油附着在舌尖上,做夹馅的果酱也不再入口即化,最喜欢的甜点此刻竟觉得有些恶心。反胃的感觉涌上,同一时刻他抓起茶几上的笔筒砸向对面墙壁,画笔顺势滚落一地。壁纸上的藤蔓图案如粘滑的苔痕,歪歪扭扭布满整面墙,暗淡光线下像一条条蚯蚓。

  “去他妈的!”他恶狠狠地吼道。


<2>

  最后一句歌词在华丽的高音中结束,节奏强劲的音乐掩盖不住人群爆发的欢呼。水晶灯具流光溢彩,明晃晃的光束在舞池里疯狂旋转,男人女人随着节拍扭动身躯,当真是一幅繁华景象。

  这是第三首歌。伴奏结束,罗维诺谢绝了观众再唱一曲的请求,随着鼓手和吉他手走向远处比较清净的地方。浅灰与墨色交织的吧台没有丝毫污垢与磨损,透明玻璃柜上摆放着各色酒液,浅黄色灯光映衬下恍若中世纪贵族的收藏品。金色卷发的法国人身穿侍者服,站在酒柜前擦拭高脚杯,吧台一侧的高大盆栽恰到好处遮挡了来自舞池的视线。见罗维诺归来,他放下手中的工作转而倒了一杯威士忌,被毫不客气地接过一饮而尽。

  一年前罗维诺大学毕业时,学长弗朗西斯·波诺弗瓦找到他,邀请他来自己的酒吧担当乐队主唱。每个星期自选三天演出,其余时间做侍应生,工作时间为晚上十点半到早上六点。罗维诺不是个勤劳的人,本身嗓音不错,又擅长唱歌,便接下这份工作。事实证明双方的选择是对的,也由此成为了挚友。

  “安东说的没错,你果然是天生的歌者。每个你在的夜晚哥哥我的酒吧都会爆满。”弗朗西斯毫不掩饰赞赏的目光,话尾带有微妙的卷舌音。

  基尔伯特倚在吧台一侧露出笑容,红宝石般的眸子熠熠生辉,“最后的高音连本大爷都听得心潮澎湃。”身边的英国人将吉他搁在一旁的桌子上,也点点头。

  罗维诺傲气十足地一挑眉毛,“哈,你们倒是挺开心,累的可是我。”放下杯子拿手背擦去唇角的液体,示意对方再来一些,橄榄绿的眼瞳清澈明亮,“你们的大明星连嗓子都哑了。”

  “放心,你不会后悔的。作为回报,给你介绍个人。”弗朗西斯故作神秘地眨眨眼,捧起酒瓶又倒上满满一杯,接着后仰身体向左后方不远处唤了一声,一位气质出挑的细瘦姑娘应声走来,在罗维诺身旁站定。“大学同学,我们一起参加过戏剧社。”那位面容姣好的姑娘转头,栗色长卷发在灯光下显出一种奇异的暗红,正与饱满的嘴唇相称。肤色苍白,高挺的鼻梁上方,一双深灰色的眼里透露出睿智与沉稳。微微挑着唇角,朝罗维诺伸出骨节分明的手。

  “琼安·弗雷亚,很高兴认识你。”

  作为典型的意大利人,罗维诺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种机会。伸手与她相握,掌心所触一片冰凉。“罗维诺·瓦尔加斯。”

  “你的歌唱得很好。”

  “谢谢,这是我的荣幸。”

  “我从没见过罗维那么有礼貌。”基尔伯特对英国人悄悄说道,“不过,貌似仅限于女人。”对方只是耸耸肩轻笑一声。

  之后的一切顺理成章,他们一起聊天,进餐,看电影。罗维诺发现琼安表面稳重,骨子里却是个有些叛逆的女孩,从她喜爱摇滚和赛车便看得出。这一点让好感增添不少,不久便成为了情侣。

  费里西安诺得知这件事时正在给画作打底稿,听到那句“我们在一起了”并没有太大反应,只是瞥了琼安一眼,淡淡笑了笑,又端起调色盘自顾自转回身,画笔在纸上留下一抹鲜艳的红。

  像是心脏里涌动的滚热液体,伴随灼烧的疼痛蔓延至全身。

  莫名的快意在罗维诺心底升腾。费里西安诺对待女孩子一向温柔而体贴,与她们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没什么区别,寥寥几语便能逗得对方咯咯笑个不停,如今却是一句话不说。他们离开时,罗维诺回头看了他一眼,随即门在眼前关闭。

  “你弟弟,好像不太喜欢我呢。”琼安惋惜地皱眉,“是我哪里做错了吗?”

  “……别多想了,他只是表现得不太热情。”沉默了一会,罗维诺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,转身走下台阶,零星的雪花从树上飘落,躺在他脚边。

  “但愿如此。”琼安将围巾上拉遮住鼻尖,抬步跟了上去。

  门已在身后关闭许久,费里西安诺依旧站在画架前一动不动,眼底映着一片苍白。那抹鲜红深深烙印在视网膜上,刺得神经生疼。颜料的气味萦绕在周围,这种曾带给他无限安全感的味道如今好似变了质,愈闻愈觉得胸腔发紧。

  他不是不想回答,但他能说些什么?他真的想看到这种场景吗?甩手把画笔丢进涮笔水,走到玄关的日历前,被重重圈画的那一天躺在表格的倒数第二列。

  还有22天。


<3>

  在街上偶遇费里西安诺是在五天以后,契机是挑选圣诞礼物。正当讨论包装的颜色时,琼安·弗雷亚忽然歪过脑袋,抬手指了指罗维诺身后。对方转回头,正巧能看到街上的情景。被橱窗玻璃遮挡了小半面的视野间,费里西安诺和一位高大的男人走在一起。他在微笑,眼睛习惯性地半眯,露出多次被称作“像猫一样”的表情,温柔中带点玩味。

  罗维诺认得那个男人,基尔伯特·贝什米特的亲弟弟路德维希。虽然是兄弟,二人的性格却截然不同。哥哥桀骜不驯,自信又张扬,弟弟成熟稳重,冷静而内敛。每次基尔伯特在酒吧喝到烂醉,他都会亲自带他回家,同时对这边也喝了不少的人说句“谢谢”,表示对照顾哥哥的感激,实际上灌醉基尔伯特的就是他们。

  现在他没有与自家哥哥一起,而是和费里西安诺在图塔大街的梧桐树下并肩而行。最近天气转凉,他戴着一条藏青色的围巾,半遮裸露的脖颈。好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,一贯冷峻的脸罕见地显露几分笑意。

  罗维诺目送他们离开视线,购物袋紧紧攥在手心。这是他第三次见到这种场面。

  琼安看着玻璃上男友不清晰的轮廓,抱着臂轻轻摇了摇头。

  当晚照例在酒吧唱歌,弗雷亚坐在高脚凳上托着腮凝望舞台,面前放有一杯加了薄荷叶碎末的苏打水。她不喜欢喝酒,酒精会麻痹神经和感官。从手袋里摸出一根女士香烟点燃,烟味缓缓升腾。苍白伶仃的手腕曲线优美,修长指节的末端夹着烟卷,别有一番风韵。

  她曾多次这样凝视着那个夺目的男人,如今心境再也不同。

  因为弗朗西斯临时有些事情,酒吧提前打烊。通常罗维诺回家的时间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左右,作为侍应生会早一些,今天却是三点下班。繁华的罗马依旧车水马龙,和琼安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儿,没发现什么可以消遣时光的地方,便一起回了瓦尔加斯家。

  客厅里电视还亮着,只是被调到最小音量。随着画面的不断变换,屋里的光线也时明时暗。茶几上搁着一盘吃了大半的比萨,刀叉胡乱摆放在一旁,还有两罐可乐,其中一罐是新的。罗维诺借着稍微明亮的光看清沙发上的人影,皱起眉头。路德维希倚在靠背上熟睡,脸部线条依旧如刀削般锋利,费里西安诺靠在他肩上也睡得一塌糊涂,身上还盖着对方的外套,毫无防备。两人亲密得像情侣一般。

  琼安挑了挑眉,没有说话。

  罗维诺脸色难看,盯了他们一会儿慢慢走去将电视关闭。液晶屏恢复漆黑,周围重归寂静,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。他没有立即转身,而是垂头沉默不语。月光艰难地穿透窗帘,到达地面时已经近乎消失,虚浮于微小灰尘之上。

  半晌,他略显艰涩地开口唤她。

  “什么事?”

  “我去你家睡。”

  “好。”琼安知道他心情不好,也没有多说什么。

  “有时间记得来帮我拿衬衫,挂在晾衣架上的那件。”他径自走出门,没有再看那两人一眼。“走吧。”

  将近八点钟,琼安再次来到这里,经过一次深呼吸,迟疑地抬手按下门铃。门开时费里西安诺刚洗完脸,依旧是昨晚那身装束,散发着冷冽的浅淡清香。被水打湿的鬓发软软贴附在颊边,翘起的卷毛微微摇晃,琥珀色瞳眸有些无神,脸色也略显青白。茶几上很整洁,看来有被好好收拾过。路德维希已经离开了,家里没有一丝他的痕迹。琼安托费里西安诺将罗维诺的衬衫拿来,装进黑色手袋。

  “他呢?”

  琼安知道“他”指的是谁,“去找朋友了。”她不想让对方知道真实地点,不然兄弟二人的隔阂怕是会更远。走下台阶时,她犹豫了一下,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,又转身抬头注视他。

  “你哥哥……之前回来了。”

  费里西安诺听到这话瞳孔瞬间收缩,挺拔的脊背僵硬,眼中闪过一丝惊慌。随即垂下眼帘不着痕迹地掩饰失态,再次抬眼已恢复平日的模样。“我知道了。”“你不该瞒着他──”“我没有瞒着他。”他皱着眉,有些不耐烦地打断道,“他应该信任我。”

  “我想你清楚他是什么性格的人。”她的语气平缓,并没有因为对方无礼的语气感到不快──事实上她根本没注意到这与温雅形象相悖的一点。“某些在他眼里算是背叛的事,只要发生一次便足以击溃他。”

  费里西安诺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举动,又或许在为这句模棱两可的话沉思,低着头没有应答。

  “再见。”已经达到了目的,琼安便不再停留,裹紧驼色大衣关门迈步离开。由于畏惧寒冷,手揣在口袋里不愿拿出,腕部提着手袋随脚步一下一下摇晃。视线流转一番最终投向地面,暗自咬紧下唇。

  或许不该说那些……现在她有点后悔了。


<4>

  罗维诺觉得自己有些不正常。

  明明已经和琼安在一起了,心思却不在她身上。早先是为了气费里西安诺,自认为喜欢上了她,结果发现在意的人还是没有变。他没资格赌气,自己已经有女友又凭什么妨碍弟弟?他也有自由,他也有感情,这样一次次发怒倒像是自己太过霸道了。

  自从那天起,他就再也没回过家,一直住在弗雷亚的公寓里。起初他心里还抱有一丝微小的希望,想着费里西安诺会不会寻找他,然后道歉并坦白一切──不管他是否和贝什米特在一起了。可这么多天以来,他只收到过一条短信。

  【哥哥,想明白就回来吧。】

  想明白?罗维诺盯着那行文字怒极反笑,既然他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,又何必急着回去呢?他便将费里西安诺抛在脑后,不再去想任何相关的事。


  23号晚上没有演出,工作也不算忙碌,过了客流量的高峰期就和亚瑟·柯克兰坐在吧台后面闲聊。宝蓝色吉他闪着妖艳色泽,在英国人修长手指的随意拨弄下奏出一段完美的和弦。罗维诺觉得有趣,也抱了一把吉他跟着学,倒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弹会一小段,不禁为自己的天赋愤愤不平。

  他正准备将刚学到手的旋律给弗朗西斯演奏一番,基尔伯特握着手机不知从何处走来,直接站在他身边。

  “阿西有事找你。”没有任何铺垫,基尔伯特开门见山,“他联系不到你,就给我打了电话。”这倒是事实,罗维诺早就把费里西安诺拉进黑名单了,路德维希自然没有他的号码。接过对方递来的手机贴近耳畔,迟疑一下才开口:“喂?”“你好,我是路德维希。”罗维诺很庆幸他没有说“我是费里的朋友”,否则他会控制不住直接把手机摔了。“怎么了?”

  “费里西安诺昏倒了,现在在医院。”路德维希停顿几秒,转头望向病床上熟睡的人,透明液体正一点一滴流进他的血管,湛蓝的眼眸闪着微弱光泽,“你能来看看他吗?”

  “看什么,不是有你在吗。”罗维诺故意用讥讽的语气一字一句回答,语毕扯扯嘴角,好像自己说了什么荒唐到令人发笑的事。

  听到对方这句不善的话,路德维希皱起眉头,意识到不劝他是绝无可能来的,便接着说道,“费里是因为长时间睡眠不足,加之贫血和低血糖才昏倒的。”他顿了顿,再次开口时语气带上不自觉的严厉,“这种症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形成的……你有多久没回过家了?”

  “我他妈什么时候需要你来质问了,嗯?”罗维诺挑着眉,语气咄咄逼人。

  “听着,罗维诺·瓦尔加斯,我知道你是因为我还有那条短信──那是费里西安诺让我替他发的──而生气。但我想说的是,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,他毕竟是你的弟弟,就算是看在这个称呼的份上,来看看他吧。我和他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,这点你可以放心。”路德维希停下来探寻对方的反应,发觉罗维诺没有继续动怒的迹象,又补上一句,“他是因为你生病的。”

  不知是被这句话打动,还是那一番说教起了作用,罗维诺的眼神终于有些动摇,蹙着眉不耐烦地咂舌。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他问,“他什么时候昏倒的?”“下午五点左右。”“知道了,我现在去看他。”罗维诺记下病房地址,挂断通话将手机还给基尔伯特,放下吉他站起身整了整衣摆,朝门口走去,“我今天请假,弗朗。”

  该死的,他有什么资格生病,又有什么资格值得自己去看他?就算这么逼问,结果还是犯贱般地妥协了。

  “真他妈不让人省心。”

  空气中充斥着消毒水味,周围白色的陈设让人联想到树上的积雪,比起这种文艺的想法,更简单直观的印象是一个词汇──死亡。费里西安诺还在睡觉,但情况好了很多。脸色已经由苍白慢慢转变为原本健康的白皙,浓密的睫毛搭在其上,偶尔如蝶翼般轻轻翕动。灯光映照下,精致的容颜让他看起来像个假人。

  路德维希见等待的人到来,朝他点点头便离开了病房。罗维诺没有回应,径直走进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。抬头瞄一眼还剩小半的点滴,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。“抱歉,今晚回不去了。”他垂下头笑了笑,似是在嘲讽自己轻易便原谅了费里西安诺,“小混蛋生病了。”

  琼安是个什么样的姑娘,自然明白他的意思。说是今晚不能回来,恐怕以后也都不会再回来。她只是垂下眼帘“嗯”一声,倚着墙壁的背部冰凉。听筒很快传来忙音,随即自动结束通话熄灭屏幕。她抱着双腿,下巴抵在怀里的靠枕上出神,良久,轻叹一口气。

  罗维诺从酒吧离开不久,琼安去找过他。弗朗西斯把那个电话以及内容都告诉了她,最后略带歉意地笑笑,“他还是放不下他弟弟。”

  “没事,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她露出一个理解的微笑,朝弗朗西斯鞠了一躬,真诚而感激地说:“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。”随后便回了家,并接到电话。

  “你在利用她?”目睹这一切的亚瑟·柯克兰皱眉望着弗雷亚远去,心里猜到了七八分。他是个标准的英国绅士,自然不会允许有伤害女士的行为存在,“为了撮合瓦尔加斯那对兄弟?”

  “怎么能说是利用呢?”弗朗西斯转头注视他,唇角的笑意消失不见,神色颇有些认真的意味,“多数时候,罗维诺不会记得擦肩而过的陌生人,但他自己却会夺目到让别人一眼就记住,我不过是把琼安·弗雷亚想结识的人介绍给她而已。接下来会怎样,就看她的本事了。”

  “当然,我承认,我并不想让一个陌生人中途插足瓦尔加斯的感情。”

  琼安·弗雷亚缩了缩身体,旋即抱紧自己。空旷寂静的房间没有开灯,亏得灯火通明的街道投射进些许光线。她凝视着窗外的繁华街景,巨大的霓虹灯完全掩盖住月亮的光辉,行人来来往往。恍然生出身处巨大空洞,与世界隔离的孤独错觉。


<5>

  阳光缓慢地攀过墙壁,连最后一缕浅金也吝啬于留下,悄悄消失在窗口边缘。玻璃上附着一层白雾,细密的小水珠将世界阻隔在外,曲折的镜面映射出天空的蔚蓝,正与墨绿盆栽相称。

  睡眠的胞衣被渐渐撕开,意识逐渐取代混沌,占据了大脑的主导地位。病房里暖气开得很足,温热的微风时不时撩拨面颊上的细小绒毛,带来细痒的感觉。躺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,竟觉得有些闷热。缓缓睁开双眼,雪白的天花板正对着费里西安诺面无表情的脸。伸手摸索着床头柜想找到空调的遥控器,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物体,便拿过来举在眼前。十四与五十的黑色数字闪烁,视线停留了片刻,接着向下浏览,平安夜几个词清清楚楚显示在下方。

  他低低感叹一声,将电子表放回去,抬手揉了揉眼睛,暗自庆幸没有“睡过头”,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完成自己的想法。一面想着一面活动双腿,这时才感受到一股压迫力。双臂支撑着直起上半身,只见自家哥哥正趴在自己腿上熟睡。蜜色的肌肤因略高的温度泛起浅红,嘴唇紧抿成一条线,即使是在睡梦中,罗维诺的眉头依然紧皱,好像正与一场噩梦搏斗。

  见年长者充满警惕的样子,费里西安诺勾起唇角,眼底漾满笑意。明明距离昏倒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,他倒是累得很,睡得比自己还熟。身体不知被什么驱使,逐渐靠近对方,双臂缓缓揽过那稍显单薄的双肩,在柔软发间轻巧地落下一吻,随即托腮望着对方出神。

  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,费里西安诺转过头,看见琼安·弗雷亚站在门边,便不由自主收紧怀里的人,眼神也带上隐晦的敌意。见状,琼安只是笑了笑,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,“你早该那么做的。”她指的是那个仿佛护着珍宝的行为。“那样他就不会被我抢走。”

  “……你都知道了?”费里西安诺皱起眉,被人看透的感觉令他不适。

  “说实话,依你们两个人的举动,不想知道都难。一样的吃醋,一样的保护欲,一样的迟钝。就谁也没看出对方的感情这点来看,不愧是亲兄弟。”看着床上的人双眼越睁越大,终于不可抑制地笑出声。卷发从肩上滑落,深灰色眸子闪烁,“我说啊,费里西安诺,他也喜欢你,你难道看不出来吗?你难道没想过为什么他会那么反感你和路德维希在一起?”

  空气一阵静默。直到此时,困扰许久的谜题才得以解开。费里西安诺一直没有意识到哥哥发怒的真正原因,只是以为对方在无理取闹,所以才会发那条语气生硬的短信。可事实上,矛盾的真正根源是他自己。

  心中积郁的最后一丝怨气也终于烟消云散。他垂头无奈地叹口气,语气里带上前所未有的轻松,似乎生哥哥的气是件很沉重的事,“我知道了……那你怎么办?”

  “我?自然是退出啊。”琼安抬手掩唇敛去笑容,恢复平日波澜不惊的表情,“我这次来只是想探望一下你,看到你状况不错,也该走了。”她踏入走廊,高跟鞋在瓷砖上敲出清脆的声响,回荡在楼层间。再次转回身注视他,“提前祝你们圣诞节快乐。”轻轻掩上房门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  一段时间以后,罗维诺的手机上多出一条未读信息。


  圣诞节对于瓦尔加斯来说,是一整天的空闲时间,没有工作,没有课程。起床后懒懒散散地靠在安乐椅上喝咖啡,在冬日浅淡的阳光下阅读今日报纸。收拾一下行装,去离家不远的公园散步,那附近有家快餐店在节日期间供应大份冰激凌──一个人远远吃不完的那种。他们会买一份草莓味的共同分享,新鲜罗勒的清香萦绕于唇齿间。下午给房子布置圣诞装饰,在窗户与走廊挂上小彩灯,屋内则是红与绿交织、垂挂着金色星星或铃铛的彩带,以及槲寄生和红果冬青编成的花环。苍绿的圣诞树挂满小礼物,伫立在落雪的庭院里。接着他们一起做饼干、烤蛋糕,筹备晚宴(其实通常还没到晚上就已经抵抗不住诱惑,吃了个精光)。最后深夜前往西班牙广场,坐在通往圣三一教堂的台阶上,等待午夜钟声的徐徐敲响。

  今年的圣诞节似乎与往常一样。只是到了下午,罗维诺坐在威尼斯广场附近一家咖啡馆里,隔着明亮的落地窗观望街道。半小时后,琼安·弗雷亚准时出现在他对面,小口啜饮一杯卡布奇诺。片刻,她抬起头凝视罗维诺,认真地说:“我们分手吧。”“嗯?”罗维诺显然有些措手不及,惊奇地看着她。他事先没有准备好任何关于这种话的回答,只得干巴巴地问:“为什么?”

  “看得出来,你爱的人并不是我。”琼安再次抿一口咖啡,转头望向窗外,眼神平淡得好像在谈论“今天天气怎么样”这种寻常不过的话题,“我们不应该再这样耗下去了。”

  罗维诺垂下眼帘沉默,思考着她这句话的含义。或许她全都意识到了。许久,他抬眼注视对方,缓慢地点点头,“好。”他意识到琼安并没有在开玩笑,她严肃起来的时候,腰板总是挺得笔直。既然能够说出这样的话,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深知无法挽留,也没有正当理由挽留,只得答应。思考了一会儿,又郑重其事地说道:“对不起。”

  “没事,你没必要道歉。”琼安笑着摇了摇头,眼底全是释然,“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很开心。我很高兴,你没有揭露我的缺点。”“什么?”罗维诺是真的没意识到她的缺点。“人们总说我对于女孩子来说太过精明,总是触及不该触碰的真相。可我认为,既然身处谎言之中,就算要保守这个秘密,也至少该把握住事实。我们不能一辈子活在虚伪的假象中。”她微微昂起头,面上泛起一丝苦笑,漆黑瞳孔倒映出罗维诺充满歉意的脸。

  “我很抱歉。”他说。

  “我希望我离开以后,你会找到真正的伴侣。也许过程会有些艰辛,但请记住,你爱的人,与爱你的人,就在身边。”琼安·弗雷亚喝光杯中最后一滴咖啡,拎起身旁座椅上的手袋站起身,“请一定要珍惜他。”她整理一下领口去吧台付钱,最后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,推门离开。

  罗维诺垂头坐在原木椅子上没有动,凝神沉思她的话。贴身带着的手机在衣袋里不停振动,发出阵阵低沉的蜂鸣声,不断提醒着来电。他拨开眼前的发丝滑动挂断键,起身离开了咖啡馆。


<6>

  “费里西安诺,如果你他妈再继续开这么快,你将失去你的车。我认真的。”

  天色陷入黑暗,火红色法拉利在公路上疾驰,翻涌的气流强行将雪花竖直降落的路线改为飞旋。车里开着暖气,窗玻璃结有一层寒霜,沿途的柠檬树静静伫立于素白的田野间,在罗维诺眼里却只是一团团急速后退的模糊黑影。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晴天,现在看来,他们可以滚蛋了。

  罗维诺在心里咒骂着,被惯性压在一侧无法正身,不得不伸手紧紧抓住车门,生怕下一秒就挣断安全带被甩向变速杆。天知道他的弟弟是怎么拿到驾照的,连最基本的安全意识都没有,偏偏选这么个大雪天前往距离罗马足足140多公里的萨莱内镇。圣诞夜不乖乖呆在家里,而是跑去小时候的旧居,也真亏他做得出来。

  上帝保佑,时速的指针不要再继续朝危险的尽头前进了。

  好不容易坐正身体,罗维诺艰难地咽了口唾液,再次出言抗议并威胁费里西安诺,不料对方右手一勾,将一瓶白兰地扔到他怀里。“喝口酒就不怕了,哥哥,我们马上就到了。”无奈而宠溺,标准的安慰小孩子的语气。

  “喝酒能麻痹大脑,但是能改变你超速的事实吗?能改变我们车祸致死的下场吗?”罗维诺愤愤地质问他,探身从储物盒里翻出开瓶器,直接灌下小半瓶,竭力平复自己随跑车加速的心跳。

  “没关系,就算真死了我们也会死在一起。这样也很好。”

  “好个屁!老子才不想英年早逝!”“开玩笑的,相信我的技术。”“我再说一遍,给、我、减、速!”他已经抓狂到恨不能扑过去抢下方向盘调头回家。

  “好的好的。”听着这凶狠的命令,费里西安诺意识到再不妥协他会直接疯掉,低低叹一口气,不得已松了松快要踩到底的油门。“我只是想早点到嘛。”

  “我一直都想问,你去那里干什么?”“这是秘密哦。”费里西安诺直视被灯光照亮的公路,兀自笑起来,“总之哥哥不会后悔的。”


  即便是人烟稀少的萨莱内,到了圣诞节也会张灯结彩,给这座素来冷清的小镇添了不少生气。自从离开罗马便再也没见到如此灿烂的灯火,好像刚刚从混沌中逃脱来到人间。此时已接近十点钟,进了镇车速总算是彻底减慢,费里西安诺转动方向盘,径直穿过中心广场的弧形车道。圣母玛利亚雕像矗立在广场中央,以平静悲悯的目光迎接这多年之后的回归,四周的花坛已经落满雪,路灯的暖色光线下闪着晶莹光点。

  跑车继续前进,穿过一条条熟悉的古朴街道,到达小镇北部的一幢双层别墅──镇里人是这么称呼的,因为这是除教堂以外最豪华的建筑,虽然比起别墅更像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。当初罗慕路斯·瓦尔加斯一心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度过余生,于是选了这里建房。亏得他幽默风趣和自来熟的性格,再加上两个讨人喜欢的孙子,才很快融入周围环境,不至于招来恶意。童年时他们两个在庭院里玩,竟有种被囚禁于牢狱的错觉。

  罗维诺下车踩在松软的雪地上,隔着高大的花岗岩围墙凝视被遮去大部分、顶部落得一片银白的房子。在暖气中待惯了的皮肤骤然接触冷空气,立时痉挛着竖起一片寒毛,衣服里的身体不由缩得更紧了些。费里西安诺将车开进一侧的车库,为防止雪花飘进衣领重又裹了裹围巾,锁好门拉着哥哥往另一侧直通房屋内部的大门走去。感受到手心的温热,罗维诺先是愣了一下,随后装作不经意地回握,不出意外地看见对方唇角上扬。

  傻小子,这么容易就满足。他低头无声地笑笑,加快脚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
  这样一切误会与矛盾都如同落入手掌的雪花,于静寂中消融殆尽。

  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徐徐关闭,低沉的碰撞声中,罗维诺惊奇地发现屋内的一切都被精心打扫过。深褐色橱柜搭着洁净的印花防尘布,铜质烛台泛着喑哑的色泽,彩绘的天花板没有一丝蜘蛛网。像是还有人生活在这里似的。

  顺着回旋楼梯来到二层卧室,复古窗帘将落地窗遮得严严实实,看不到外面的任何景象。费里西安诺在通向露台的门前站定,转过身面对罗维诺,“闭上眼睛可以吗?”对方狐疑地看他一眼,纠结一番仰起脸乖乖照做,接着被引领着走上露台,寒气扑面而来。费里西安诺启动庭院的照明系统。

  “睁开吧。”

  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呢?后来罗维诺在回忆这段往事时,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。好像自己过往那些大大小小的经历,如电影画面般分割成一幕幕,被金色灯光点亮定格于眼前。

  围墙朝向露台的一面,绘满了以费里西安诺的视角,主角为罗维诺·瓦尔加斯的画。

  左手边那一幅,令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跟着爷爷去拉斯维加斯。那时罗维诺在赌桌上赢了一大堆黑色筹码,一股脑全送给了费里西安诺,叼着张扑克牌在那些气愤又无可奈何的大老板面前笑得肆意张扬,意气风发。

  右边的那幅,是一次费里西安诺住院,醒来时罗维诺坐在身边咧嘴一笑:“你这家伙终于肯醒了。不过你不在家的这段时间,我睡得特别好。”他不知道的是,自己不仅黑眼圈浓重,眼球上还布满了血丝。

  再靠右一些,是罗维诺高中时参加校际歌唱比赛赢得一等奖,站在台上捧着奖杯的样子。他看向弟弟的眼神激动又带着些许怀疑,好像以为这是梦境,不相信自己会得奖一般。

  一幕一幕,整整齐齐遍布整堵围墙。

  罗维诺怔怔地望着,忽然觉得有液体顺着脸颊流淌而下。原来不知不觉,他们已经共同度过如此漫长的时光,仿佛从来都是一对亲密的情侣。

  “这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他低低问道,嗓音有点沙哑,吐息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团白雾。

  “上个月末。白天要上课,所以等你上班以后我才会过来,早上再回去。有时候路德会来帮忙。”“你昏倒也是因为这件事吗?”“至少我完成了,不是吗?”巧妙地回避。

  大雪纷飞。

  “我毕生最得意的画作,只献给你一人,哥哥。”费里西安诺从身后拥住他,将头埋在他脖颈间。

  连这句爱语,也只想让你一人听见。

  “我爱你。”

  “笨蛋。”罗维诺将手覆在腰间的手背上,转回头注视那双永远盈满温柔潮水的琥珀色眼眸,微红双颊上半干的泪水凉凉的,“不要抢我的话。”下一秒,他感觉双唇被柔软覆盖,唇齿纠缠的滋味甜美无比。正如温度刚刚好的水果泡芙,用奶油与果酱的完美结合诠释蜜糖般的爱意。

  出于感情的迟钝与性格的别扭,他从未找到自己所爱的人。但是因为有费里西安诺,这个他最疼爱的弟弟,在他们相拥而眠时,他不会再惧怕那些破晓前的梦魇。至此,他所困惑的、所追寻的,全部明了。

  自己深爱的人与深爱自己的人就在身边,如此,再无他求。

  他不会再怀疑他们将要分离。携手走向终焉的深情恰似墙壁上的彩绘,每一笔都深深烙印在眼底,铭刻于心上。他们将共同呼吸。

  无关风雪、物质、爱欲,无关岁月年华。

  一切都不会消逝。

  从圣主诞生开始,到世界尽头结束。
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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