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窒息》



  • CP:伊兄弟

  • 非国设






《窒息》


  “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, nor loose…loose…procession?”

  “是possession,哥哥。”

  “我、我知道!我是故意背错的!”

  “哥哥真是爱逞强呢。”


  温柔语气像冰激凌顶部的绵软奶油。与那时相同,傍晚六点尖顶教堂敲响的钟声,在灿金阳光和淡薄雾气中缓慢回荡。有段时间声波不会受障碍物阻拦,因为它正穿越一片空旷场地,过去是米兰瓦尔加斯家宅前的草地,现在是伦敦一所高中的运动场。这两座城市有某些相似之处,罗维诺一直在思索,然而无法用语言完整表述。那是种感觉,或是一刻的灵感,尝试抓住却愈发遥不可及。

  作为异乡人,罗维诺经常下意识将其他国家与祖国比较,从经济水平到人文风俗,比如桌上的莎翁十四行诗集,这也是比较对象之一,不过绝非有意。指尖划过封面烫金的英文标题,在华丽花体字母写就的作者姓名处停留,罗维诺微微一愣,忽然想起幼时背诵其中诗篇的情景,他总会记住这些无谓的事。于是他低下头将其驱赶出意识,把旁边文件整理到一起。

  “瓦尔加斯。”

  音调稍高而优雅的男声,接着探过一个金色的脑袋,祖母绿眼睛透着询问的光。亚瑟·柯克兰本想继续说下去,但被不经意的一瞥夺走注意力,看清那行字后略带惊喜地笑了笑,“你喜欢莎士比亚?”

  “还好,这本诗集很有名。”罗维诺没有说自己第一眼看到就买了下来,他已经十几年没碰过这本书,家里那本不知是被扔掉还是躺在角落覆了灰尘。偶尔一句无伤大雅、绝不会有人追究的谎言,有什么问题呢?他走向距离不远的橡木书架,顶层的吊兰枝叶茂盛得像帘子,需要拨开才能放下诗集──不得不说,亚瑟·柯克兰虽然厨艺不佳,但养花种草的水平确实不低。罗维诺想不通他喜欢园艺的原因,就像对方无法理解自己对番茄的痴迷。正是放学时间。“有什么事吗?”

  “我想通知你下班以后同事聚餐。”

  “我还有点事情要办,可能没法参加,祝你们开心。”脱口而出的谎言。

  “谢谢,你也是。”英国人并未多想,况且追问他人隐私不是绅士的作风。“那么明天见。”

  罗维诺朝他笑笑,移步走出办公室。其实他和亚瑟的关系也可以称为好朋友,只是亚瑟被礼节束缚惯了,而罗维诺担心失去这偌大城市中唯一的朋友。他原本不会对人彬彬有礼,自幼被宠惯导致他性格骄纵任性得像位小皇帝,即使成年后多少有所成熟,高傲依旧,更别提张口即来的那些不知从何处学到的脏话。可一旦出了意大利,再没人会纵容他。

  抵达英国的罗维诺·瓦尔加斯最初并未意识到这点,因此处处碰壁。失去亲友的庇护,他只是个无能又差劲的街头不良。一次次失败终于让他学会收敛,不再稍有不顺心便处处针对身边人,凭借绘画天赋好不容易在这所高中混得美术老师的职务,薪水不算高,足够在无依无靠的条件下养活自己。接下来的人生他打算混吃等死。

  实际上他不必独自生活,但他不想。


  不断坠落的夕阳堪堪露出一道玫瑰色边缘,东北方笼罩而来的厚重云层覆盖了余晖。泰晤士河上来往的游船相比白日要少了些,河水因天气变化泛起青灰。罗维诺站在岸边隔离带一侧抬臂看手表,把挽至肘部以上的袖口放了下来。快要下雨了。他望一眼阴沉的天空,为尚未开始便结束的散步暗自惋惜,朝着街区走去。

  罗维诺没有随身带伞的习惯,但是费里西安诺有──他再次想起这个令人头痛的弟弟。身处异国的日子里,他一直试图把这人从记忆中抹除,仿佛从未相识,可惜总以失败告终。血缘关系无法取代,共同的姓氏,相似的容貌,认识这对兄弟的人都说,与生俱来的气质证明他们属于瓦尔加斯家族,他们永远不会分开。

  如同诅咒一般,费里西安诺亲自践行了这句话,把亲生哥哥囚禁在身边,强迫他只能看着自己。纵使对方百般不情愿,由恶语相向,拳脚相加,变成冷面以对。手脚没有被束缚,活动范围仅限于室内。他从未如此想念自由。

  后来费里西安诺在一个阴雨天生病,高烧卧床不起。罗维诺发挥仅有那点对待病人的常识,然后拿走钥匙逃离了囚笼。真可笑,他曾无数次大叫“我不是你哥”逃避兄长的责任,重要时刻却都无法狠下心。纵然不放心弟弟,理智告诉他不能放弃机会。

  “哥哥,你会离开吗?”

  倚着行李箱等待登机时,罗维诺错觉耳边响起费里西安诺的问话。那时他躺在床上,脸色因高温而酡红,偶尔出现神志不清的症状。像是挣扎了许久般嗫嚅着吐出这么一句,琥珀色眼眸也强撑着睁开望向年长者,好像他的回应是全部希望。罗维诺凝视桌边温热的水思索了很久,最终替他掖好被角,“别想这些了,睡一觉就会好的。”他俯身在滚烫的额头印下一吻,离开了房间。

  罗维诺不确认是否听到压抑的啜泣,肯定的是,他的吻没有任何深意。他能想象费里西安诺把头蒙在被子里蜷缩着身体,拼命捂住嘴巴不想让呜咽泄露,可他不能回头,无论如何他都要走。三年不自由的时光已经耗尽了所有感情,余下的只有疲惫。

  之后他杳无音讯。


  雨下得不算大。罗维诺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在交错的街道上兜兜转转,发觉只有自己像精神病患者一样不打伞四处游荡。他不指望哪家店铺的好心店主会邀请避雨,也不打算搭乘巴士或出租车立即返回住处。冰凉的雨水顺脖颈流向衬衫领口,布料粘在身上的触感不怎么舒服,他还是想这样散步回家,在那之前需要吃点东西。

  家乡养成的口味轻易改不掉,到英国的第三年仍吃不惯当地食物。一直以来他都是在附近的意式餐馆解决,或者买点食材在家凑合。快餐不合胃口,面包填不饱肚子,沿途经过的餐馆全部被否决后,他只想喝杯咖啡。

  亚瑟推荐过一家意式咖啡馆,并声称那里提供的提拉米苏“吃起来有强烈的幸福感”。“提拉米苏的含义是什么?等你回来?”

  “准确地说是‘带我走’。”罗维诺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询问这种事情,仍纠正成大众说法。

  “我还是觉得‘等你回来’比较合适。那女人上了战场会成为丈夫的拖累。”

  “传说而已。”看起来传说也有人在意。

  这是前不久他和亚瑟的对话,本是打发时间的闲聊,不久就会被忘得一干二净,偏偏内容和过去相似,罗维诺不得不将其存入脑海,等待磨灭一切的时间发挥作用──费里西安诺也和他的同事持有同样看法。

  “我会备好最甜美的蛋糕等你回来。”

  不管何种解释,那都是世人眼中的美好爱情。仅仅一句话就可以诠释。

  根据亚瑟提供的路线,他找到了那家不起眼的咖啡馆,巧克力色外壁与其他店铺没两样,或许店主根本没想要引人注目。如果不是特意来到这里,多数时候会被途经的人忽略。店内装修属于深色系,隔着行车道只能看清天花板悬吊的暖色灯,以及靠近落地窗的黑漆桌椅。一个男人坐在窗边翻阅报纸,没有察觉到陌生人的目光。罗维诺站在街道另一边,店门左侧的橱窗里摆了一盆白色海芋花,重叠的花瓣与缝隙无声地构成微笑,外侧透明玻璃用白漆写了一句英文,他不觉微蹙眉头抿起唇。

  回忆再次被唤醒,且刻画更深,以至于无法驱赶或忽略。他甚至能记起一些微小的细节,例如费里西安诺纠正他时,蜜糖色眸眼里蕴含的不正常的宠溺。他早该对后来的事有所警惕。仿若循着某条轻渺的线路,一切无比自然,声带振动,音节挤出唇齿,被雨滴打湿。

  “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, nor loose…”曾经重复的失误再次阻碍发音,嘴唇张开又闭合,他犹豫着该不该继续念下去。

  “…Possession of that fair thou ow'st.”

  这不是自己的声音。罗维诺怔了一下,有物体在头顶撑开,是把黑伞。雨水顺着倾斜面滑下,在边缘的金属球凝聚滴落。恐惧迅速扩张开来,音色再熟悉不过。他绝不会忘记童年时期曾听同样的声音唱颂歌,他们一起度过二十四年,软糯柔和的轻笑转变为低沉暧昧的私语。

  他思考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,设想着以怎样的反应面对,真正到这一刻才发现该有的从容理智完全被抛弃,大脑不断叫嚣着逃离。他握紧双拳尽力克制颤抖,逃跑无疑是个懦弱的决定。比起蔓延的惧意,身后那人无言的反应才更令他气恼,转身狠狠一拳朝对方脸上袭去。

  “你这混蛋──”

  没有闪躲。骨骼击打肌肤的钝感与模糊声响使他获得一瞬的快意,趁人重心不稳之际欺身压上,右膝抵在腹部又近乎疯狂地补上几拳头。街上人烟稀少,这边的骚乱被树遮挡没博得什么注意,咖啡馆里的男人依旧捧着报纸,偶尔扶一下滑落的眼镜。

  雨伞滚落到一边,费里西安诺躺在湿漉漉的地面,从头部撞击的晕眩中恢复过来。不慎咬破的嘴角流下温热液体。很疼,他毫不怀疑明天一早会发现多处淤青。肩膀还在被扳着,但是没用力。他注视罗维诺,刚刚的发泄使他呼吸很不稳定,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。本该是反击的好时机,费里西安诺没有动,眼神有种浓重的悲哀,想要拥抱年长者的手在上空停留几秒又颓然垂下。

  “畜生……”罗维诺忽然抬头,瞪他的目光有些愤恨,以及挣扎和痛苦。他低低呜咽一声,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质问,“你为什么要来?”

  “我想你了,哥哥。”“你他妈还知道我是你哥?”“对不起。”他盯着那双满含复杂的眼睛,微微别过头又重复了一遍,“对不起。”

  罗维诺皱着眉头摇摇晃晃起身,情绪镇定了一些。费里西安诺也支撑着站起来,泛青的嘴角和凌乱衣服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,他抬手擦掉细小的血流,“来我的店里喝杯咖啡吧,我想和哥哥谈谈。”他指指街道对面。

  “你的?”

  “之前辞掉工作跟着过来,只想远远地看哥哥一眼,所以在这里开了咖啡馆。”短暂的冲突过后,费里西安诺恢复了平日的温顺,逐渐和罗维诺记忆中有点粘人的形象重合,他想起等待登机时的错觉──或许费里西安诺强撑病体去机场,同样的问话,无力的呢喃迷惑判断,他们搭乘同一架飞机到英国,最不愿见到的人随时在窥视,而他对这一切毫不知情……他希望那只是错觉。费里西安诺像是炫耀似的补充道,“每份提拉米苏都是我亲手制作的。”“你想让我带你走?”“不,我想等你回来。”费里西安诺闷闷地笑了声,“永远都会等你回来。”

  罗维诺讽刺地抬起下巴,眼角泛红,“你觉得我会回去吗?把我当成宠物,连人身自由都没有?”他凑近那张无暇而失神的面容,“我很好奇,你的自信从何而来。”

  费里西安诺睁大双眼,瞳孔微微收缩,显然没预料到这样的回答。

  “老子才不相信什么‘永远’,你有本事把我关起来,还有什么事你不敢做?费里西安诺,你的占有欲未免太强了。”“可、可是哥哥!”费里西安诺有些急切地扯住兄长的衣摆,“我发誓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!不会再囚禁哥哥,不会再阻止哥哥和别人交往,哥哥想做什么都可以!”他的声音含了哭腔,“求你回来……”

  “你还是没变。”罗维诺揉着右眼扯扯唇角,移开视线望向远处薄雾里的哥特式建筑,“总想着让我心软,让我迁就你,满足你的心愿,从小到大一直都是。你根本不考虑我,我喜欢的,厌恶的,你从没想过。”

  “我讨厌被强迫,但你是我弟弟,你是费里西,该死的,我没法拒绝你,谁会拒绝他弟弟的小请求啊?可我……我他妈根本不想答应,谁规定哥哥必须顺应弟弟的意愿,没人规定,是我自己主动。”他擦去脸上混合的雨和泪,努力想让自己看上去冷静一点,“你没有一次能理解我真实的想法。我不是附属品,费里西安诺,我是个活生生的人,你没资格逼迫我做任何事。”

  “所以,算我求你,”他的声音很低,混合了疲倦的沙哑,“让我自己选择。”尾音落下后很长时间,他们都垂着头没有再说一句话。落雨声此起彼伏,偶尔有汽车鸣笛朦朦胧胧,淹没在浓稠得化不开的沉默里。许久,费里西安诺察觉到对方挪动脚步,朝着与自己相反的方向逐渐远去。他很想让罗维诺回来,下跪也可以,但他什么都做不了,他只能咬住下唇,眼前渐渐蒙起一层水雾,模糊得像工业时代的伦敦城。

  这就是他拼命祈祷的结果,与期望截然不同的选择,没有一声道别就斩断了多年的羁绊。

  他哭了起来,没有撕心裂肺的嘶喊,只沉沉低头紧咬牙关,喉咙深处涌出痛苦至极的呜咽。他独自站在路中央,早已湿透的发丝和衣衫掠走体温,仿佛被冰雪深深埋葬在阿尔卑斯山顶,大颗大颗涌出的眼泪是唯一有温度的地方。

  偶尔有路人好奇地看。他脊背微弓,一声一声地抽泣,胸腔内浓重的悲伤和失望压制空气流动,他觉得自己有些窒息。

  并且裹挟着怨恨。


  雨一直没停。不知多久以后,费里西安诺听到有人在呼唤。声音很轻,一遍遍的重复没有丝毫不耐烦,直到将他从这场苍白的梦魇中唤醒。不清晰的视野映出熟悉身影。

  罗维诺站在面前,扬扬手中的袋子,里面装着各种盒子。“药水、绷带、创可贴、止痛药,不知道能用上哪个就全买了。这鬼地方居然连家药店都没有,老子还得跑去上一条街。”他别过头轻咳一声,脸颊有点红,见费里西安诺没反应又瞪起眼睛,“还愣着干什么,滚回你的店里去,蠢蛋,想在这站到死吗?”

  琥珀双瞳在片刻怔愣后重新恢复光彩,欣喜语气含着不可置信,“你……你不走了?”“妈的,我有说过我要走吗?赶紧回去,冻死了。还有,给我做饭。”“唔,哥哥想吃什么?”

  “提拉米苏。”罗维诺颇愉悦地半眯起眼,审视窗边自始至终沉浸于报纸的男人,强调似的补上一句,“你亲自做的。”

  “只要哥哥想要,什么都可以。”

  ──我想要你的命,也可以吗?

  罗维诺硬生生止住差点脱口而出的语句,转而将这话咽进肚子里,任由费里西安诺牵起手朝咖啡馆走去。他没有看到对方唇角勾起的微妙弧度,以及眼中病态的狂乱笑意。他的弟弟是位多棒的演员,他这辈子都不会意识到。

  所谓“街上没有药店”是谎言,事实上他只是走到偏僻的地方重新想了很久,因为面对面会干扰真实的意念。最后他做出这样一个决定,在附近买了药返回原处。

  没什么理由,这是他自己的选择。如果一定要说,大概便是注视费里西安诺哭泣时,被一瞬间的窒息狠扼住颈部那般,深切刻骨的憎恨。

  总之,金丝雀终于回到鸟笼,金属牢狱外海芋花的诡秘笑容分毫不减。

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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